24岁的谱系青年晨晨有“女朋友”了，对象20岁，是足疗店技师。

晨晨一岁多就在郑州儿童医院被诊断为“精神发育迟滞”，13岁在加拿大被诊断为自闭症伴智力落后和ADHD。直到17岁，智商测试依然是70分以下。

二十多年来，晨晨妈妈带着儿子去郑州、台北，甚至到加拿大等地接受融合教育，晨晨却一直因“骚扰”同学，被同学和家长投诉，遭到学校的排斥、歧视，一度恐惧上学，出现暴力倾向。

在晨晨看来，“我喜欢女孩”等于“我有女朋友”，从小到大他有不下十个“女朋友”。今年年初，晨晨又一次告诉妈妈，自己“有女朋友了”，这次会是真的吗？

口述|晨晨妈妈

整理|人头马

编辑|若水

图片|包图网、Pexels,图文无关

有女朋友了

他现在整个人都是恋爱的状态。

他天天给女朋友依依打电话，每次三五分钟，无非是说吃了什么，干了什么。每天发七、八条朋友圈讲自己和女朋友相处的点滴，他还会“秀恩爱”，每次和依依挂电话前都说“我爱你”。

他天天给依依送礼物，想让女朋友辞职，一起开个书店或者餐厅，和她一起走遍天涯海角，重演爱情剧里的浪漫剧情。还要在女朋友生日那天“向她求婚”。

依依月休三天，他为了见到她，天天跑到足疗店，花钱让女朋友给自己做按摩，一边跟她聊天。

我想限制他的恋爱经费，但控制不了，所以只能一次只给三五百，他花完了再给。一个月花了大概1万左右，大部分都是花在按摩上。我听说有些富豪为了追空姐天天一掷千金，通过花钱展示自己实力，晨晨就像那些富豪一样。

2月3日到14日春节期间，我们全家带着晨晨去英国旅游，晨晨每天睡不着觉，早上4、5点就起床打女孩的电话，有一天打了100多个未接电话。

在英国，他每天都买很多礼物。去牛津大学参观，他就买一件牛津大学的短袖衬衫。去逛街，他买了两把情侣锁，一个粉色，一个蓝色。我每天最多只敢给他50英镑。

大年初五，我们从英国回到郑州，飞机刚刚降落，他就从机场直接坐车到足疗店里，带着大包小包的礼物。

晨晨是在足疗店按摩时认识女孩的。2023年7月，我和晨晨爸爸带着他从加拿大回到郑州短居，他没事喜欢去做足疗。今年1月10号左右，他告诉我自己喜欢上一个足疗店技师。

在他口中这是个“温柔漂亮”的姑娘，晨晨每天和她分享自己的旅行见闻、社会新闻，不管晨晨说什么，她都会微笑着听他讲，很少打断。

平时，晨晨生活作息很规律，上午在家看电视，下午去游泳，晚上去健身，一两周去做一次足疗。但10号开始，他天天都去足疗店，每次都指明让依依给他按摩。去足疗店的第三天，他给我发微信：“妈妈，我有女朋友了！”

我没怎么放在心上，因为那时候我不相信他能够靠自己找到女朋友。从小到大，他大概有不下10个“女朋友”，全都是他单方面宣布。

一个星期以后，我们一起出去吃饭时我问晨晨，女孩知道你的情况吗？

“知道，我都和她说了。”好嘛，我本想让他晚点说，他全说出来了。

晨晨说，依依听了后只是笑了笑，没有说话，照常和他见面。这让我有些意外，也许这事有戏。

晨晨恋爱史

晨晨的“情况”比较复杂，他2000年出生，一岁多时被诊断为精神发育迟滞，从小到大，他陆续被怀疑有阿斯伯格综合征、苯丙酮尿症、科恩综合征、马凡氏综合征、读写障碍等，但都没有得到确诊。直到14岁时在加拿大被诊断为ASD和ADHD。

直到17岁他的智力测试得分还是70分以下，阅读和计算能力在小学四年级水平，但他记忆力和口头表达能力特别好，看过的时政新闻、历史知识能滔滔不绝讲出来。

晨晨最大的问题就是社交障碍。他很有社交欲望，3岁左右就在幼儿园里喜欢跟女孩聊天；在家也是个话痨，如果不听他讲完就会不高兴；不懂得保持社交距离，到现在在公共场合排队时依然会紧贴着前面的人；喜欢帮助别人，但如果别人拒绝帮助，就感觉很受伤。

晨晨的第一个“女朋友”叫贝贝。当时他6、7岁，刚进入了郑州一所学费昂贵的私立普小上一年级。贝贝是班上一个很瘦小的女孩，他经常在背后追赶人家，还在黑板上写“我喜欢贝贝”。班上男生看不惯，把他拖进厕所打了他一顿。事后，我带着晨晨向贝贝道歉，贝贝换了班级。

我们全家在2013年移民到加拿大温哥华，我把晨晨安排到当地一所公立中学普通班上学。晨晨喜欢上一个刚刚转学到此的印度裔女生。要给她送花，拍照，女生感觉到被性骚扰，找老师沟通。加上晨晨初来乍到，语言和文化不适应，最后只能先进入当地的特殊班就读。

16岁时，晨晨在爸爸朋友的公司里见到一位前台女生，每天放学去找她聊天，知道女生比他大而且已经结婚，他说“我可以跟你老公竞争啊”，把女生吓得不敢来上班，最后我只好去叫停。

晨晨经常被女生拒绝，但依然“为爱执着”，他会去小红书上学习如何和女生交流，还爱看爱情片，学习影视作品里男女主谈恋爱的做法。

晨晨这些行为到最后总是被人排斥，转变为对他人的恐惧。在被小学同伴同学打后，他整天害怕有人打他，随身带着棍子和塑料枪，甚至还曾真的用双截棍打到其他同学的头；当我撩头发的时候，他会以为是要打他而惊恐地躲起来；在别人家玩的时候，他也总往桌子底下钻，怕有人伤害他。

因为闯了不少祸，他总是第一个成为学校的“怀疑对象”。上高中时，没有任何事实依据的情况下，他被学校认定为是偷窥隔壁小学的“亚裔学生”，让晨晨停学。

我带着晨晨去隔壁学校问校长，校长一见晨晨立马否认：“绝对不是你儿子，我们知道你儿子很热情，很善良，每次都打招呼”。学校这才道歉，恢复晨晨上学。

没过多久，同班一个女生经常辱骂晨晨，他就觉得这个女生要伤害他，他向老师、校长倾诉自己的担忧，但老师和校长没有给予支持。他又在网上搜到这个女生家的住址，去教育局申诉无果，一放学就去警察局报警，放假后才慢慢消停。

因为这些事，我一直不太相信晨晨能交女朋友，但晨晨对待依依的方式明显进步了。

温柔的坚持

现在，我惊喜地发现，晨晨开始懂得灵活变通，懂得尊重女生了。以前只要依依不接电话，就一直打，前几天，他给依依打了两次电话，听说女孩生病了想休息，他便放下电话，不给她打了。

刚认识女孩没两天，他想让依依2月底辞职，要带她“走遍天涯海角”，还专门买了一个蛋糕，在蛋糕上写“2月29号”，要和女孩提前庆祝辞职，还说会娶她做老婆，要开婚宴吃喜糖。

依依不同意辞职，他虽然有些沮丧，但几天后就改变了主意：“我觉得女朋友这里待遇很好，决定不让她辞职了。”

依依让我想起晨晨11岁时，在中国台湾遇到的一位女同学。

2011年10月，晨晨11岁时，进入到台湾福荣基金会附设的国中融合班里就读，这是由新竹教育大学特教系教授吴淑美教授开设的融合教育班。

在融合班，晨晨不再待在班级的角落，而是站在讲台上向同学们介绍八国联军侵华的历史；不会被骂是傻子，而是和普通孩子一起玩耍。

晨晨偶尔发脾气，班里的普通生都表示理解：“有时候也会和成成起争执，但也能理解，他是在保护自己吧。”“他可以自由活动，也很有礼貌啊”。

老师用“温和的坚持”来慢慢影响晨晨的言行。晨晨喜欢一位老师的表达方式是从背后冲过去抱住别人。老师并没有责骂或惩罚晨晨，而是一次次在自己前面画一条线，告诉他：你不可以靠近那根线；如果这样，老师可能会离开，你是否希望老师离开？并告诉晨晨可以通过言语或帮助老师的行动来表达。

晨晨渐渐理解了这是不好的表达方式，选择用更温和的方式表达喜爱。

七年级时，晨晨又交了一个“女朋友”，一位八年级的普通生女孩昀君。他给对方送巧克力，常常在课间找她聊天。让我意外的是，面对晨晨的“示爱”，昀君觉得“很正常”，还说晨晨“很可爱”，总是安静坐着听晨晨说话。

搞得晨晨反而害羞得不行，每次下课到昀君班级门口看两眼，说上两句话就开始脸红，快速走开。

我发现其实晨晨很渴望别人认可他，而昀君和依依对晨晨都比较害羞、温柔，愿意当对话中的倾听者。

晨晨就像“放大镜”，当你对他好的时候，他就会对你特别好，当你对他凶，他也会凶给你看。所以只要温柔地陪伴他，尊重他，他也会展现自己好的一面。

但晨晨的“现女友”依依真的喜欢他吗？

笑笑不说话

我见过依依两次。最大的印象就是她总是笑笑不说话。

一次是晨晨拉着我一起去足疗店按摩，实则是看“女朋友”。女孩给晨晨做足疗，我点了另外一个技师，在旁和女孩说话。女孩长头发，低着头，温温柔柔的样子。

我问了她的家庭情况、学历、工作经历等等，女孩笑着回答，没有主动问一句话。

第二次是今年春节，我们全家搭乘下午两点的飞机准备去英国，晨晨早上十点去足疗店门口接女孩到机场，说如果女朋友不送他就不登机。

等了一个小时后，他和女孩到了候机大厅。我对女孩说，反正你也小，也不急着结婚，你们俩就相处。如果你愿意工作就工作，如果你愿意辞职，就辞职，我们给你们钱开个店。

作为父母，我一直很希望晨晨能够正常和同性和异性朋友交往，能够恋爱结婚当然最好。我想过如果晨晨真的找不到合适的人，我就找个愿意跟晨晨过日子的穷人家，愿意过就过，不想过了就给一笔钱让人家走。只要别欺负晨晨就行了。

以前我还打听过怎么找越南媳妇，但晨晨反对，他还是想要建立在平等、自由恋爱基础之上的婚姻。那我就选择贴着他，陪伴他，支持他。

但是，依依什么也没说，对我笑了笑。她在候机室待了半个小时，和晨晨合照之后就告别了。

在我看来，她对晨晨就像对待客户或者比较有趣的朋友。她愿意陪晨晨聊天，但自己很少说话；她会和晨晨一起吃饭、逛街，但从来没有主动约晨晨玩。

晨晨和她真的在谈恋爱吗？依依真的喜欢晨晨吗？我不确定。

有朋友劝我直接问问她是不是真心喜欢晨晨，但我从来没问，我想，还是让他们自由发展吧。对我来说，晨晨能顺畅地和她交流，能成功邀请女孩出来吃饭，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。

晨晨一路走来，一直没有放弃追求爱情，也在努力学着谈恋爱，我会全力支持他，我相信温柔的接纳对他来说是最治愈的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