欧阳婷•四季之歌‖春01:风的公民,随风而去

观察自然这么多年,我庆幸此刻站在新的季节起点,还能有许多不重复的感受想诉说、想书写。这意味着我的知觉还是鲜活的,如同眼前大自然里的一切。

在早春,总是有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拉扯着我,一种是因春天而生的希望,一种则是焦虑。春天让人贪心,尤其是在北方,人和植物都经历了如此荒寒漫长的一冬,目光投注在它们身上那么久,此时也多么想和它们同步,看到它们每一样都是怎么生发。而事实上这并不可能实现,植物遵循的是另一种时刻表,我也总是因为追赶不及而感到深刻的焦虑。也正因它的易逝和珍贵,早春里的一切,似乎可以用整个春天、甚至一整年来回味。

在春天和植物面前,给人迎面一击的,总是时间。这种感受在观看毛白杨时尤其真切。一棵刚刚开花的毛白杨雌树,会呈现出异样的深紫红色。今年我很想仔细拍一拍毛白杨雌花的柱头和苞片,天色已晚,光线差强人意,第二天我再去,发现仅仅过了十多个小时,前日还十分明显的那一树紫红色很快便淡去,花序伸长了几分。再过两三天,毛白杨的雌花序上便见得微微的绿意,子房已经开始发育,隐约可以看出蒴果的形态了。

▼毛白杨的雌树,已经形成蒴果了


▼毛白杨的雌花序,柱头的深紫红色很快淡去

四面八方所有的树都在变强的日光中酝酿着雌雄蕊、花丝、花药,想象看不见的树液在内部汩汩流动,千棵万棵的树,一场盛大的繁殖,先是它们中的风媒花,毛白杨雄树的花芽已经像花生壳似地裂开了,吐出红色的花药。到5月,它们能长成一面绿墙,归来的大杜鹃将再度栖身于它们浓荫的树冠里。几棵我熟悉的高直的毛白杨雄树,看到它们还是会惊叹,尤其是站在树下。树像庞然巨物,长长密密的雄花序,是刚刚散完花粉的状态,有些还留有一些残红的花药。花序修长而淡黄棕色,不似它们刚冒出来时的短黑而粗胖。风来时,一树纷纷扬扬,像粗斜的雨线。过几天,它们便纷纷脱离大树,空空的雄花序如同纸做的干燥无骨之物,甚至比纸的重量还轻,风一吹就飘走了。捡一枚,长过手掌,细看曾经紧紧排列贴合在一起每一朵雄花,现在全都松松地开散了,可以清楚地看到每一片带着绒毛有若干齿尖的苞片,以及每一个曾经缀着鲜嫩的红色花药的花盘。我再度为植物的繁衍机制感慨,每一部分发挥完功能后就舍弃脱离——“我曾存在”。

这是希尼的一首诗《AHerbal》里的句子,我给在北京读书、执教于南方的Z老师发去她所怀念的毛白杨花序照片,这曾经铺满校园地面、走着走着突然掉到身上让人一惊的“毛毛虫”。我们彼时正在一起探讨这首诗里面的几个植物名的译法,诗的末尾“我曾存在。我曾在那儿。我在那里,那里也在我之中”,这两句读来觉得很感动,而细细通读全诗,诗里的这句“那么,去吧,风的公民,随风而去”,我竟然觉得也好似在说毛白杨的雄花序⋯⋯

▼春风中,毛白杨的雄花序,它们曾在那儿

对春天最早的感知其实是来自于天空和光。在薄雪、晴冷、大风交替的多变天气里,还是能从天光、云的形状、脚下松动的土壤这些细微之处感受到早春的气息。这是一种感官的直觉,它蕴含在逐年观看形成的觉察中。因为熟悉,而知其变化,可以从表象、从诸多纷杂的细节里,捕捉到因光的回归而即将引发的更加强烈有力的生命脉动。然而,又很难说出冬和春在某个具体时刻的分界。即使是万叶凋敝的隆冬,也仍然能感受着生的留存,不会有太过深刻的孤独——最直观的活力是耐寒的冬候鸟、留鸟展现出来的,更不用说那万千株如矛如戟般笔立的寒树上无尽的冬芽⋯⋯春自冬里来,冬孕育着春,季节与季节之间,仿佛一个长镜头连着另一个长镜头,是淡出和淡入,是连续,前后相依,而非一个清晰的停顿或隔断。人生也好,自然也好,“此刻”都是在“过去”之中,“过去”也会在“当下”显影,彼此蚀刻着印痕。

我自定义这一段时间是最后的冬的天色,之后有大地的绿色调和进来,天空和光就会有所不同了。犹如色谱,在冬与春的交接地带,我即将往春的那头偏移。

▼早春的气息,就在这天光云影间

欧阳婷,前媒体工作者,自然写作者,著有自然随笔集《北方有棵树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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撰文、摄影|欧阳婷

策划|周远政

编辑、排版|赵金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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