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章沉所在的村子,荒远,偏僻。那里有泊一眼望不到边的湖,湖水深得骇人。一般的深湖泛蓝靛青,那泊湖,泛黑。没有人敢下那个湖,最厉害的渔人也不敢。湖中常有巨鱼打水,浪声震天。大家都说那里一定活着什么怪物。
敢靠近湖泊的人也很少,有人说见过大鱼长着一双手,上岸拔鱼草吃,也有人说,见过大雾弥漫的湖面上,有成群的亡魂列队沉入湖底。大家都猜,湖底连着的,是地狱。
章沉年轻气盛,偏偏要去湖边割鱼草。那边的鱼草肥嫩,养出来的鱼也特别长肉。太阳已经在山腰藏了半个身子,余晖只比烛光强一点,他依旧弯腰割鱼草,不知疲倦。汗珠划过黝黑结实的肌肉,滴落到草叶上,金灿灿的。他的动作麻利,精神,一个人能干几个人的活。
不知多久,天快要黑下来,章沉直身擦拭汗水,发现四周突然死一般寂静。他感觉有些怪异,耳边能听到呼吸和心跳声。他希望来一阵风,可惜没有。放眼望去,湖面如镜,晚霞的倒影看起来变幻莫测。刚才鱼打水的声音,百鸟归巢的声音,虫鸣聒噪的声音,这一刻全都停止了。
章沉收拾收拾东西,准备在月亮升起来前赶回家。一个抬眼,几十米外的湖面上,有个人影在行走,无声无息。
天际晦暝,视线不太好,章沉稍稍躲在树后努眼细看,眉宇间挤着一股英气。
那玩意不太像人,稀疏的头发通红,鹰钩鼻,尖嘴獠牙。他的衣着古怪,粗布麻衣袒胸露乳,却是瘦骨嶙峋,胸膛一行行排骨轮廓分明。他的步伐轻快,双眼带笑,脸上的皱纹铁青,让人心底发毛。
他的手指枯如烧焦的树枝,右手食指跟其他手指不同。那食指比左手食指长一倍,漆黑锃亮,泛着黑气,形状如钩,像是一把来自地狱的,会勾人魂的尖钩。
章沉平日虽然胆子大,山里的夜路时常走,看到这人鬼难辨的东西,后脊背还是阵阵发凉。不管是山鬼还是水鬼,他都不想惹上,弯腰拿好东西,准备离去。再次抬眼的时候,发现湖面开始泛起雾气,什么东西都没有了。
2
回到家,忙碌一天后,章沉搬出长板凳,坐在自家门前的庭院里休息。这是他一天最舒心的时刻,吃几粒自己炒的花生米,嘬几口自家酿的米酒,往板凳上一躺,听后山风吹树林沙沙响,满眼都是璀璨的繁星,感觉整个灵魂都被净化。
他没有跟家里人提起今天湖边看到的东西,脑子里却一直想着那到底是什么玩意。
晚一些的时候,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好友吴天和虎二也过来了,三个人开始喝酒,谈天说地。
酒到七分的时候,章沉才提起今日所见。
“怕是眼花吧。”虎二愣了愣,酒杯停在了半空。
“不可能,看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我看啊,八成是水瞎子。”吴天断定得很坚决。水瞎子是山里人的叫法,也有人喊做水鬼,是一种水性极强的熊。
“水瞎子又不是没见过,再说了,水瞎子的头是黑的,那玩意的头是红的。红色黑色我还分不清了?”
见章沉回应坚决,吴天开始改口风:“那你说是什么,该不会是山鬼吧。大家不都说,那湖连着地狱么,我看啊,你八成是遇到鬼了。”
吴天脸色突然一沉,尾音还有些颤抖,晚风一吹,虎二被他吓了一跳,顿时感觉四周阴风阵阵,寒毛耸立。
章沉壮实的手臂一挥,挡了所有晚风:“哼,什么鬼,老子不怕。老子是干大事的人。跟你们说,我已经计划好了,明年去县里买五百只种鸡回来养。”
“五五百只。”虎二又被吓了一跳,这局面,光是听都觉得震撼。村里最大那户人家,也就养了一百来只,五百只可是天文数字啊。
吴天一听,也觉得是酒话:“五百只,皇帝都养不了五百只。”吴天从小到大都这性格。
章沉一听来气了,觉得真是夏虫不可语冰:“诸葛亮当年扇子一挥,曹军十万大军灰飞烟灭,关羽单枪匹马,过五关斩六将,无人能敌。我养五百只鸡算得了什么,发展起来了,我还要养一千只,一万只,十万只。老子要当万户侯!”
章沉讲得热血激昂,虎二听得热血沸腾,这话是从章沉口中说出的,他信,乐呵呵地说:“到时候你要带我啊章哥。”
吴天一听,别人不敢说,章沉说不定真能成,口风一改:“也带带我啊章哥。”
“好,有福同享!”
虎二和吴天一个对眼,乐开了花。
虎二最近在忙婚事,听说双方家庭礼数都行完了,章沉问他什么时候迎亲摆酒。
“后天过门。”一说这个,虎二突然变得扭捏起来,扭过头抿着嘴藏笑。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喝了酒,脸颊绯红。
一个大老爷们,笑起来像是害羞的小姑娘,让章沉真似关公一样拍腿大笑。他是真心替兄弟高兴。虎二是个老实人,从小到大规矩踏实勤快,成家后日子肯定不会差,那新娘能嫁给他,也是种福分。
“好事,好事!来,喝酒!痛快!哈哈!”章沉乐不可支。
“看,章哥,七星连线。”虎二突然指着星空。章沉一看,哪里,还差一颗呢。七星连线只听老人家说过,百年难得一遇,这才六颗。不过有生之年能看到六颗连线,也是一种幸运。
章沉双手叉腰,晚风徐徐,将他解开扣子的衬衫吹起,像是一件洁白的战袍。他对着连线的六颗星星暗暗发誓,一定要带领两兄弟过上好日子。
可惜,再璀璨的星辰也有陨落的时候,那愿景中的好日子,貌似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。
虎二在第二天清晨,被发现死在了自家床上。
3
章沉赶到虎二家的时候,他母亲正哭得撕心裂肺。家里人报了官,村领导过来了,下午镇领导听说也会过来。
镇领导来了后,捂着鼻子转了一圈,拿本子装腔作势写了几个字,出门后嬉笑着跟村领导喝酒去了,叫虎二家里人等通知。
章沉冲他们背影啐口水,知道他们肯定是不会再回来了。向来知道昏官当道,这回算是切身领教了,章沉恨不得变身包公,用狗头铡把一个个铡稀碎。
虎二的葬礼在死后第三天举行,家里人请来乐队,吹吹打打,闹得人心更乱。原本打算过几日结婚,墙上挂着的红布喜字全都扯下来换成白布奠字。
家里人觉得虎二死得突然,死得不明不白,无法接受。他们在虎二的遗体下头搁了冰块,怕冰融化成水,哥哥时不时得换。哥哥前几年干活断了条腿,红着眼撑滑板来回忙活,满头大汗,让人心酸。
吴天跪在虎二遗像前,哭得呼天喊地。他穿了件衣袖很长的衣衫,长到都挡住了双手,就这样用来抹眼泪鼻涕,两道衣袖都湿尽。
“结结结,叫你结!都说了虎娃今年命弱,经不起冲,你偏不听!虎娃就是你害死的!”
虎二母亲晕厥醒来后又是一顿哭闹,拉扯捶打虎二的父亲。父亲不做声,任由她打骂。他一夜间老了很多,蓬头垢面,满脸风霜,头发如一夜寒冬大雪覆盖。通红的双眼空洞洞,望着地板发呆。期间的心痛,任何人的感同身受都来得肤浅。
章沉不忍心再看虎二家里人多一眼,坐到了屋门口悲伤。
“诶你说,这虎娃平日身体这么硬朗,怎么说没就没了呢?”
村民们开始议论虎二的死因。
“谁知道呢,听说死的时候什么伤都没有,人平躺着,跟睡着一模一样。”
“真邪乎啊。”繁星点点,远处隐约能看到群山轮廓,幽深得有些吓人。
“山鬼,肯定是山鬼勾人魂啊!”碰巧哀乐声骤停,一位老者沙哑的声音有气无力地飘出,随风吹进大家耳朵,把大伙的心脏用力一握。所有人不敢再吭声。
虎二到底怎么死的。章沉盯着白蜡烛沉思,烛光灼眼,也烧心。难道真的像村民说的,是山鬼作怪?关于神怪力的问题,章沉不能说绝对不信,只是自己从来不去碰,只走阳间路,不踩阴间线。
找不出凶手,章沉气得咬牙切齿,想要跑进树林空掌劈断几棵大树泄恨。他望着虎二的遗像生闷气。虎二生前从来没有拍过相片,遗像还是找民间画师临时画的。
画师比例把握不好,用色不对,画里的人不太像虎二,看多几眼,让人觉得怪异。章沉忽然一个眼花,感觉这遗像有些像那日湖面看到的游走的东西,内心咯噔一下,又是烧了一股无名火。
章沉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虎二怎么死的,想起隔壁镇有个很有名的过阴法师,龙法师,能帮人去阴间找亡魂问话。手足无措之际,他把心一横,决定找一趟那龙法师,问清虎二死因。
如果可以,他恨不得学关公,带大刀,硬闯阴曹地府,把兄弟的灵魂劫回来。
哀乐再次响起,吴天哭得更厉害了。
4
一大早,章沉就赶路到了隔壁镇,找到那位龙法师。
来之前,特意打听过,见这位龙法师,除了商量好的价钱,一定要带东西,没有一只鸭也要半只鸡,再来几斤酒,总之不能空手去。见人后还要赔笑脸,说客气话。
章沉的性子,懒得伺候他,自然是空手去。
要说这龙法师,确实有本事,找他的人可谓络绎不绝。章沉提前预约,也硬是排了半天队,急得他都想硬闯了,也只得在外头转悠。赚得钱不少,房子却简陋,只有前庭后院两个地方。前庭用来接待人,后院居住。不过用的东西却相当精致,大道至简,以一敌万。
章沉进屋后,龙法师正在坐垫上闭目养神。这龙法师不过四十来岁,盘了高发,山羊胡子快长到胸膛位置,脸部光滑圆润,一身素雅麻衣,样子看起来也算是气质非凡。不过行径却像是华服下的虱子。
室内焚了檀香,章沉不太喜欢这味道。几道阳光穿窗而入,照得烟雾缭绕。龙法师眯眼扫了章沉一眼,发现他两手空空,又闭了回去,不再说话,就那样面无表情地坐着。章沉也不跟他废话,把钱拿出来往桌子上轻轻一放,数目是别人的一倍多。
“所问何人何事。”龙法师开口,章沉一惊,哟呵,这龙法师眼睛都没睁开,敢情闻惯了钱香。
章沉报上了虎二的家门与生辰八字,希望能得知他是被谁害死的。龙法师听完后,双眼未睁,身姿不变,脑袋忽然一个下沉,开始灵魂出窍,直奔阴曹地府。
按理说,龙法师此去,应当先见判官手下的鬼差,打点好后方可被安排与虎二亡魂相见。然而迷迷糊糊间,竟然不知到了何处。
四周蒙了一层薄薄的,淡黄色的雾气,雾气里隐约能看到一些高大的,说不出名字的奇怪树木,枝比干大,恣意盘曲。不远处有河水声,水呈血黄色,河里虫蛇满布,腥风扑面。再仔细听听,那水传来的并非水声,而是细细的哀嚎声。
不远处,一列披头散发的游魂正朝这边走来,有的哭喊,有的哀嚎。龙法师顺着路的尽头看,发现一座桥,才明白,这路是黄泉路,河是忘川河,桥是奈何桥。
龙法师纳闷,怎么到这来了?再看看那批准备去投胎的游魂,被几个小鬼驱赶着。到了黄泉路,鬼差不会再跟过来,喝孟婆汤投胎前的工作,全都小鬼负责。
小鬼和鬼差最本质的区别,相当于有没有编制。小鬼是合同工,阴寿一完,能力强的,能纳入编制成为鬼差,不行的,会被赶去投胎,犯法违纪的,上刀山下油锅,折磨一番后投胎成猪狗牛马。
正当龙法师准备离开的时候,看到了那烦人的小鬼。尖嘴獠牙红头发,袒胸露乳瘦骨嶙峋,也正是章沉之前湖面看到的红头鬼。
这小鬼,龙法师相当熟悉,不要说龙法师,鬼差见到都会皱眉绕道走。不是说他多凶狠,实属狗皮膏药一块,谁惹到这无赖,黏着你,非扯下你身上一块皮不可。
红头鬼走得慢,拿着根枯枝晃晃悠悠,走起路来流里流气,无心工作。差不多到奈何桥的时候,他眼珠子咕噜一转,弯眼窃笑,两颗尖牙露得更多。他把队伍最后的一位,一脸茫然,空壳一般的游魂偷偷拉到身边,笑着从兜里拿出两颗骰子。
骰子通红,如两滴血在他黑瘦的掌心间晃动:“来,赌一把。”红头鬼细声奸笑,笑里藏刀。
龙法师一看,大概知道了一些,隐过身去,没有再去找虎二,匆匆回到了阳间。遂不知,黑暗中,还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和红头鬼看。
章沉见到龙法师再次睁开眼,迫不及待上前提问。
阳光依旧明媚,檀香味稍稍弱了些,室外传来几声鸟鸣,室内紧张得能听到细腻的檀香焚烧的声音。
龙法师依旧面无表情,不紧不慢,一手提着手串,弯腰后,一手把桌面的钱缓缓推到章沉的跟前。章沉眉宇一紧,手臂一阵风一样扫过桌面,把钱揣进兜里后,一句不问,起身离去。
章沉是聪明人,他知道,龙法师这么贪财的人,事情好办,钱会立马收下,不好办,也会加钱继续办。如今把钱退回来,说明事情办不了,闹下去一点意义都没有。
章沉起身后,龙法师盯了他的背影很久,眼眯成线,藏在线里的眼眸黑如深湖,深不可测。
5
虎二的遗体熬了段时间,家里人想开点后,忍痛下了葬。清晨上路,符纸漫天,一行身着白色丧服的人破雾前行,空气中全是泪水的味道。
一路上,章沉和吴天忙前忙后,已然把虎二当成了亲人。章沉不忿,找不到凶手,气又无处撒,抓了一大把铜钱纸奋力乱撒。他郁闷,靠官不行,邪门歪道也不行,感觉自己有力使不出,只能自己气自己。
吴天悲痛,叹息着要去帮忙扛虎二的棺材,送兄弟最后一程。他身子本来就单薄,却不听劝,执意要抬,不过几步,那长长的遮住双手的袖子,便被汗水湿尽。
走过一户人家门口,忽然听到更为凄厉的哭喊声。章沉把手中的铜钱纸一扔,赶忙前去察看情况。进去后才发觉,又死了一个。章沉怒得拿手砸墙,咬牙切齿。
死者四十来岁,生前体格健壮,和虎二一模一样,昨晚还生龙活虎,毫无征兆,没有任何痕迹,寒凉一夜,魂魄归西。
唢呐停了,符纸落地,只有清风吹动灵幡呼拉响。下葬的队伍停在原地一动不动,没有人说话,大家都面无表情地听着那户人家哭得撕心裂肺,这一刻,竟然突然麻木。
又死了一个。这消息像是一场瘟疫。人们越来越相信,这个村子,已经被山鬼盯上了,下一个是谁,没有人知道。
大家开始在惶恐中度日,光天化日也关门闭户,生怕被黑暗中的哪双眼睛盯上。人们在门窗上贴满符纸,一户比一户多,一户比一户大。章沉上山赶鸡的时候,站在高处往下望,原本宁静温馨的小山村,霎时间变得诡异。
傍晚时分,章沉拎着镰刀就往湖边走。他不怕,恨不得遇到人们口中的山鬼。这一回,还真让他再次遇到。
当时的湖面和上次一样平静,四周也一样万籁寂静。这一次在湖面飘行的,不是那红头鬼,而是青头鬼。他的头发莹青,青如一团燃烧的鬼火。青头鬼双眼如铜铃,满脸横肉,衣不遮肚,那圆鼓鼓的肚子快要爆炸一般,走起路来像是弹弹蹦蹦的水气球。
章沉怒目而视,竟然感到莫名兴奋,把手中的东西一放,遮遮掩掩跟了上去,想要看清这小鬼到底要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。倘若行凶,若他就是杀害虎二和村民的凶手,丢了命也要斗一斗。
青头鬼走得慢,一路翻山越岭,所幸反应也慢,丁点没有发觉暗中的章沉。这一走,就走到了隔壁镇,嗖一下,青头鬼穿墙而入,消失在某户人家里。章沉抬眼一看,这不是龙法师的家吗?难道这龙法师跟小鬼有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,虎二的死都是他们干的?
章沉趁着天刚刚黑下来,隐藏好了身子,蹑手蹑脚潜了过去,躲在墙外屋檐下,隔着窗户观察里头的动静。
室内昏黄,点的是两根灵烛,龙法师和青头鬼正对而坐,两把太师椅中间放着一张百年红木乾坤桌,桌面是九龙鼎,此刻正焚着一扎香。面对青头鬼,龙法师笑容轻松舒然,仿似在接待知己好友。青头鬼靠着椅背闭眼吸香,神情也是怡然。
“听闻近日隔壁镇黑湖村不太平啊。”青头鬼开了口。
“嗯。”龙法师顿了顿:“我知道。”
章沉听到他们在谈论自己村子的事情,内心一震,果然虎二的死跟他们有关,竖起耳朵听得更仔细。
“噢,不打算管管吗。”青头鬼吸饱香,舒了口气。
“你们不也没出手么。”龙法师突然奸笑了一声:“弯子我们就别绕了,都知道黑湖村那人练的是勾魂术,那勾魂手可不简单啊。”
“连你也怕?很难对付吗?”青头鬼不解。
“说难也难,说简单也简单。这勾魂术,主要就靠那双手显功夫,只要拿我这阴阳钉往他手上一插,顷刻间前功尽弃。”
龙法师拿出一颗钉子,长约五寸,通体血红,表面还隐隐泛着寒气:“只是,想要把钉子插进去便是难事了。你我都知道,这一法斗,损多少法力,谁都不知道。自有天收,何必强出头呢。”
说罢,青头鬼也是奸笑几声。
听到这个,章沉当即想要冲进去揍他们一顿。他们分明就有能力处理这件事,却如此自私卑鄙,那可是两条鲜活的人命啊,以后还会更多,在他们眼里却如草芥一般。见死不救真小人。
至此,章沉打定主意,一会夜深散去,他要偷摸进去把阴阳钉偷过来,他们不理,自己来,他们怕,自己无畏。
“那勾魂者是谁?”青头鬼打听凶手。
一听到这个,章沉贴近墙面,听得更仔细了。
“吴天。”
吴天?这名字让章沉的心颤了一颤。杀害虎二的人,是自己的亲弟兄?章沉无法接受。三人从小玩到大,个中感情与秉性,一清二楚。
倘若说吴天做了些什么偷鸡摸狗的事,还能勉强接受,杀人,而且是杀自己亲弟兄,这么畜生的行为,吴天这人,有那个心也绝对没那个胆。再说了,亲如兄弟,动机是什么呢?章沉想不通。
不过话说回来,吴天这段时间表现确实异常,一直穿着长袖衣服,难道龙法师说的话是真的?而且,法师好端端的污蔑吴天,对他也没有任何好处啊。
无论如何,只要找吴天当面对质,事情自然水落石出。勾魂者是不是吴天,带上阴阳钉,一看他的手就知道了。如果真是他干的,非宰了那兔崽子不可。
大概九点来钟,青头鬼聊腻了,吃饱喝足,起身一弹一蹦着离去。龙法师把阴阳钉搁置在供奉的灵台上,也准备入睡。
再晚一些,章沉翻墙入室,偷到阴阳钉后,径直朝吴天家奔去。
6
赶至吴天家,他正在酣睡。章沉一脚把门踢开,破门而入,连灯都没开,揪住吴天的衣领,直接把他半个身体拎在了半空。
吴天突然惊醒,还没反应过来,脸被吓得刷一下就白了,过于突然,差点没吓到晕死过去。稍微定了那么一两秒,借着皎洁的月光,发现是章沉,才嘚嘚瑟瑟开了口:“章章哥,怎怎么啦?”
章沉直奔主题:“说!虎二是不是你杀死的!”
一听到这个,吴天原本苍白的脸转成青色,冷汗直冒,硬是挤出笑容:“你说什么呢章哥。”
“哼!”
章沉抓住吴天的右手,用力把衣袖一撸,怪异的手掌在月光下一览无遗。章沉一看,心中一惊,龙法师说的没错,吴天的手确实已经不知何时变成了勾魂手。那手黑瘦如烧焦的枯枝,食指成钩,和那日看到的红头鬼的手一模一样。
“说!这到底是怎么回事!”章沉用力把吴天的右手一拧,想要把那钩子硬扯下来,疼得吴天呼天喊地。
“别别别!章哥住手!我说我说!”
章沉稍稍松了手,怒视着满头大汗的吴天。
“不,章哥,求你放过我,我不能说,我有苦衷,不能说。”吴天还在挣扎。
章沉见吴天依旧不开口,不想再废话,想先废了他的勾魂手再说,赶紧从兜里拿出阴阳钉,准备扎下去。吴天一看,终于老实了。
原来,吴天在投胎前,一时贪心,跟红头鬼赌骰子,输了几十年阳寿。如今活到头,也就是章沉看到红头鬼出没的那天,过来找吴天要债。
吴天怕死,求红头鬼放过他,红头鬼便把勾魂手给了吴天,只要吴天帮他收完剩下几个人的阳寿,就答应放过他。
虎二也是其中一个赌输的人,吴天想,虎二迟早要死,不是自己动手,别人也会动手,倒不如保全自己。跟鬼赌博,当年除了孙猴子,谁赢过呢?
其实,这也是红头鬼一计,自己去收,怕被发现。人的寿命判官早定,早死后,怕亡魂下到阴曹地府乱说,便利用吴天之手。
一听到是这番缘由,章沉更怒了。想不到吴天害死兄弟的理由,竟然是贪生怕死,灵魂如此肮脏。牛崽危难,母牛也有舍命护犊的时候,想不到这吴天,真是畜生不如。
可是,这个答案让章沉揪心,吴天毕竟是自己从小玩到大的兄弟。未得知凶手前,章沉想过一千种还击的方法,而眼下矛盾得很,恨意早泄了大半。大义灭亲,先伤到的,永远是自己,百感交集。
但天地有正道,章沉想到虎二,想到以后可能会有更多人丧命在这害人的钩子之下,毅然高举阴阳钉,刺进了勾魂手中。与此同时,窗外有人发着冷笑,窥视全程。
钉子刺进去后,吴天整个人往后一弹,砸在床上后挣扎嘶吼,那声音,来自灵魂。章沉被吓了一跳,连连后退,一不小心摔倒在地,鞋子都掉了。
章沉望见,吴天的身体慢慢变成黑色,不过几秒,全身漆黑如碳,像是被烧焦一般。再过几秒,吴天全身果真成了黑炭,在他挣扎间,全身成渣,剥落,最后散落在地。章沉起身想要上前搭救,可惜为时已晚,一去手,只能捧起一堆灰碳。
怎么回事?章沉以为不过是破了勾魂手的法那么简单,未曾想到,吴天竟然会因此丧命。他跌坐在吴天跟前,脑子一片空白。
7
月光还是那么冷冷照进,章沉光脚坐在地上,望着吴天的灰烬发呆。他的头发乱了,衣服乱了,脸色暗淡了,看起来有点落寞,昔日的英气荡然无存。
窗外的人收起冷笑,右手一抬,看来是时候出手了。
是龙法师。
这龙法师,哪里有怕过弱不禁风的吴天。他之所以不出手,怕的是红头鬼。勾魂手是红头鬼的宝贝,自己插手,肯定会被红头鬼纠缠上。可是心里痒,又放不下那宝贝。
而青头鬼早就知道红头鬼干的那些勾当,勾魂手里头的阳寿会被直接转成阴寿,他惦记那几百年的阴寿。小鬼的阴寿不如鬼差,鬼差阴寿是编制内阎罗王批发的福利,那几百年阴寿对小鬼来说可不是小数目。
于是,青头鬼和龙法师各怀鬼胎一拍即合,设计抢夺勾魂手,一个人要宝贝,一只鬼要阴寿。硬抢自然不行,万一红头鬼先找到吴天的亡魂,事情一捅出来就麻烦了。
后来便设计让章沉上当,借章沉之手破法,然后暗中抢夺这一万全之策。东西一到手,便送章沉归西,事后连亡魂一同灭了,到时候这事便成了死案。
龙法师双眼泛光,蓄力待发,月光清冷,寒霜逼人。
章沉还坐在原地。想不到一生正义凌然,仗义为人,讲正道,聚英气,到头来竟然被小鬼和邪魔利用玩弄的棋子,落得惨死的结局。
龙法师心一横,准备发力,可手抬一半,立马收了回来。看到那样东西后,他双眼一瞪,惊得瞳孔扩散。
不好,眼前这人杀不得。龙法师抬头看天,更是惊出一身冷汗,顾不得什么勾魂手,夹着尾巴仓皇而逃。回去后随便收拾了几样东西便连夜逃命去了,此生再也没有回来过。
8
吴天一直奢望,哪一天帮红头鬼收完寿命了,他会履行承诺放过自己。可是,怎么可能呢。在红头鬼眼里,吴天不过是个工具,能榨就榨,用完就丢。
而且,吴天不知道的是,用过勾魂手的人,死后是无法投胎的,会变成游魂野鬼在阳间游荡,七七四十九天后,烟消云散。
吴天死后,心中有愧,亡魂不敢再回黑湖村,不敢再去找章沉。又不能下阴曹地府轮回,只能终日在后山上游荡,以泪洗面,凄惨不已。
后来红头鬼得知自己勾魂手被破,立马上来找到了吴天,了解事情经过。
一见到红头鬼,吴天扑通跪倒在地:“小鬼大哥,你大发慈悲,救我,救我。”
红头鬼咧嘴一笑,狰狞的脸上露出两颗长长的尖牙:“叫,叫爸爸,叫。”
吴天跪在地上连连磕头:“爷爷,救我啊爷爷。”
“说,勾魂手谁夺走了,说。”
一听到这个,吴天犹豫了。他心底清楚得很,是章沉。但是这一刻,他仍有一丝恻隐之心,不想再出卖兄弟。可是,他又害怕,害怕自己从此灰飞烟灭。
“爷爷,救我,爷爷救我。”吴天不想说出章沉,继续拼命磕头。
“说,是谁,说。”红头鬼把头越凑越近,声音极轻,笑容舒展,露出了慈祥一面,开始用手温柔地抚摸吴天的头:“说完爷爷就带你去投胎,我答应你,说,告诉爷爷,是谁。”
吴天听到投胎二字,心中一热,紧张得全身颤抖。挣扎一番后,良心里最后一点温存冷去,颤颤巍巍说出了两个字:“章沉。”
一听到这个,红头鬼雷霆大怒,整个脸几秒间变了好几种颜色,气得毛发耸立,原地乱舞,让人害怕。
随后,红头鬼将吴天一把扯过来,不顾吴天呼叫哀嚎,摁倒在地后打包干柴一样,把他手手脚脚拗断折叠,拿出黑绳绑大闸蟹一样捆得严严实实。
怕吴天呼叫,红头鬼干脆拔出他的舌头,在脖子上绕了几圈,让他无法发声。最后找了个盒子一装,四十九天之后,吴天算是彻底完了。
红头鬼牙齿咬得咯吱响,斥满血丝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山下的黑湖村,接下来,他要去找章沉报仇。
9
时至子时,夜深寒人。
红头鬼怒发冲冠,头顶红发像是燃烧的火焰,映亮了獠牙。他每走一步,脚底仿似都能擦出火花,撑大了呼气的血盆大口想要将章沉一口囫囵吞下。远处的犬不吠了,虫不鸣了,风不过来了,只有漫天星空敢看看他们。
章沉在家,知道红头鬼定会找他,没有酣睡,此刻正坐在自己老屋的天井中央。他把祠堂里老祖宗坐的太师椅搬过来了,几百年的椅子了,说不准当年关公都坐过。
他挺直腰板,坐如座钟端正,左手扶椅把,右手持着一把上山砍山猪的两米大砍刀。砍刀被磨得锋芒毕露,月光穿过天井,聚光到砍刀上,刀锋灼人,光芒反射到章沉身上,熠熠生辉。章沉脚下踩着的,是那害人的勾魂手,此刻如名战败的俘虏。
天地屏息,窥看这人鬼之战。
红头鬼穿门而入,一眼看到自己宝贝,被卑微的阳人踩在脚下威严扫地,脸色变得更吓人了。
他伸出细长尖锐的五指尖声怪叫,叫声刺耳,快要把人的耳膜刺破。再看空中,叫声竟然成了风,成了固态,成了妖魔,冲章沉奔去。
章沉拍案而起,用脚把勾魂手轻轻往前一推,双手高举大砍刀,蓄足了腰力,呵斥一声,砍刀落地,把勾魂手硬生生砍成了两半。这勾魂手一裂开,就有七八股黑气喷出,伴着让人心寒的嚎叫声。
红头鬼一看,自己的宝贝完了,整只鬼算是彻底怒了,吼叫着要把章沉撕碎。再抬眼看看章沉,竟然心中一颤。
章沉站到了太师椅上,叉腰持刀,唱起了歌来。唱的是京剧里的名角名戏,歌声洪亮有回音。红头鬼要抬起头才能看到章沉,忽然感觉竟然一看看不全他。
砍刀变大了,章沉也变高大了,一种说不出的正气压了过来,压得红头鬼小如蝼蚁。
“魑魅魍魉妖魔邪僧,竟敢在朗朗乾坤下整蛊作怪,纳命来,统统纳命来!”章沉吼声震天,红头鬼被吓焉了,耷拉着脑子想要逃走。红头鬼抬眼一看天,满天星辰快速转移,坏了!今天是七星连线!
再看看章沉,鞋子一蹬,竟然脚踏七星。
当日龙法师就是看到了章沉脚底七星,才仓皇逃窜。他日夜观星,知道很快就会七星连线。红头鬼一看章沉脚底的七星,吓得屁滚尿流。可惜,逃跑是来不及了。
章沉一跃而起,曲腿弯腰,砍刀高举到后背,咿呀一声,照着红头鬼的天灵盖劈去。(作品名:《还债人》,作者:莉齐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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