调琴时的笑笑很专注。他左手拿调律扳手卡住弦轴，右手重敲琴键，侧耳倾听，对声音敏感的他拧动手中的工具，很快就找到最准确的那个音点。

一台钢琴有88个琴键，200多根琴弦，每个音都有各自的频率，需要仔细辨别。

平时活泼的笑笑不说话了，脸上表情严肃，等全部调完，他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下来，坐在钢琴前弹出一首轻快的曲子。

在一旁观看的客人纷纷鼓掌，妈妈田伟也欣慰地笑了。

“每次去客户家上门调律，都是笑笑带路”，田伟说。笑笑方向感好，南京的公交地铁线路他都非常熟悉。母子俩搭档干活，笑笑负责调律，田伟负责维修，从工作到现在，除了中途因事暂停2个月，7个月时间调了40多台琴。

笑笑大名朱晨啸，18岁，是名自闭症男孩。2岁多在南京脑科医院确诊后，田伟陪着笑笑康复干预，从小学到初中，后去外地学调律，母子俩同桌了10年。一年前，两人双双通过钢琴调律师资格考试，持证上岗。

笑笑是如何走上调律师之路的？他的工作实践能给其他自闭症孩子提供哪些参考？我们和田伟聊了聊。

从小学到初中，母子同桌

田伟一开始并没有设想过笑笑将来能做什么。笑笑2岁多时还无语言、无对视，喜欢看广告和旋转的物体，一不满意就会拿头撞墙、尖叫、在地上打滚，确诊自闭症后，她就带着孩子走上了机构康复干预的道路。

笑笑小时候

一开始只是希望笑笑能顺利读完小学、初中。“至少能认识些字、学会简单的算数，将来能做些简单的事”，田伟说。

但处理和学校、老师的关系一直是让很多家长头疼的问题。田伟很理解老师的顾虑：“老师也只是一份工作，不可能完全顾及到特殊孩子的需求”。为了笑笑能顺利就读，她选择放下自己的工作，和笑笑一同坐进教室，辅助笑笑遵守纪律、完成作业。

田伟会主动给老师做助手。留意到班级群里有小朋友生病的消息，她会在课间提醒孩子吃药，还随身携带了针线，遇到有孩子的扣子掉了、书包坏了就及时帮忙修补。

久而久之，孩子们喜欢上了这个像生活老师一样的妈妈，修正带坏了、铅笔要削了，都来找她。笑笑在班上也很受欢迎，他长得帅气，还会弹钢琴，老师和同学们都喜欢他。

笑笑一年级

小学时笑笑能跟上课程进度，但上了初中，面对抽象的数学知识和更繁重的课业，笑笑就逐渐吃力了。

田伟很快调整了心态，没有跟成绩死磕，简单的东西让笑笑学，太难的就直接放弃，担心影响学校升学率，承诺笑笑不参加中考。

笑笑的逻辑思维能力不足，她就申请考试时坐在笑笑旁边，帮他读题，理解题意，答题让笑笑自己解决。这样笑笑的成绩至少能达到班级平均分，不会让老师为难。

在包容的环境和田伟的陪伴下，笑笑度过了愉快的9年。

在日常生活中，田伟也教笑笑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。田伟说，教的过程很痛苦，但她一直没有放弃。

拿洗碗来说，哪怕她已经手把手教过笑笑洗碗的每个步骤，但笑笑刚开始洗时，还是把厨房弄得到处都是水，碗筷摆得乱七八糟，碗也被打碎过。

大人10分钟就能洗好的碗，笑笑会洗上1个小时。“有时候看不下去，真想还不如自己洗了”，但田伟每次都努力克制住了想帮忙的冲动。

她也设置了一些奖惩机制，笑笑每洗一次碗，就可以在纸上画一个勾，累计到50个，就可以买喜欢的玩具车，或去舅舅家玩。

通过大量反复练习，现在笑笑已经会干包括洗碗、扫地、拖地在内的大小家务，自己还能炒几个爱吃的菜。有时田伟不放心，站在一旁看，笑笑还会撵她走：“你不要看，我可以自己来”。

面对慢吞吞的蜗牛，田伟也不是时刻都能保持耐心。她也拿出来一张纸来，记录自己发脾气的次数，并让笑笑监督。发一次火就画一个叉，而笑笑则可以增加一个勾。

在田伟的教导下，等到初中毕业，笑笑已经成为了一名情绪稳定、能简单交流、生活自理的小伙子，这些都为他将来出门工作打下了基础。

“调律师或许是最适合的工作”

从学钢琴到成为钢琴调律师，田伟一直在为笑笑铺设一条适合他的成长道路。

笑笑在三四岁时就表现出了对音乐的兴趣。田伟喜欢听音乐，曾买了一台电子琴放在家里，没事会自己学着弹一些歌曲自娱自乐。

笑笑在一旁听得久了，有时也来到琴前，用一个手指头戳出好几首儿歌的旋律。因为歌曲简单，田伟没觉得这是个了不起的事，但她因此发现笑笑是喜欢音乐的。

她便找到康复机构的一位钢琴老师。老师原本觉得教特殊孩子太吃力，准备放弃，但看到笑笑手指戳琴的弹奏，松口道：“那我再试试”。笑笑只用了一周就学会了看简谱，老师对田伟说：“他适合弹钢琴，之后可以学五线谱了”。

那时笑笑6岁，学琴之旅正式开始。但田伟深知笑笑和普通孩子不同，她也从不拿普通孩子的标准来要求笑笑。

担心笑笑长时间学习注意力不集中，也为了省点钱，她和钢琴老师商量，每次只上半节课的时间——30分钟。

上小学后，笑笑安坐能力更好，才上回一节课的时间。田伟也从不要求笑笑每天练习弹满多少个小时，只要能完成老师布置的任务就可以自由弹自己喜爱的歌曲。

等到笑笑即将初中毕业，面临职业选择的时候，田伟特意去当地的人才市场了解哪些岗位招聘自闭症孩子。

她发现大部分残疾人要么是去甜品店做烘焙，要么是去酒店、花店做服务员。而笑笑不爱吃零食、点心，对烘焙也不感兴趣；至于酒店和花店，笑笑也许能做，但不是最佳选择。

笑笑和小伙伴一起做点心

田伟陷入了焦虑：笑笑还能做什么呢？思来想去还是找个和钢琴相关的工作才好。

不过钢琴家这个选项田伟很早就否定了，在钢琴演奏领域有天赋的孩子比比皆是，笑笑比不过。“既然笑笑的听觉敏感，调律师或许是最合适的，这个工作还不用怎么跟人交流”，田伟说。

笑笑的记忆力很好，在学校音乐课上老师教唱歌，笑笑不开口跟唱，但回到家后，能把老师教过的曲子弹唱出来，还会自己配和弦。好多歌曲笑笑至今记得，他的手机收藏夹里有170多首歌，随便拎出一首都能弹。

调律师对耳朵的要求很高，笑笑正好听觉灵敏。田伟记得，笑笑参加钢琴十级的理论课培训时，老师用手机中的钢琴APP同时弹出3个音，笑笑马上就报出了是哪几个音，甚至能同时听出6个音，而别的孩子最多只能听到1~2个。

不过田伟觉得并不是所有自闭症孩子都适合学调律，家长们要多发掘孩子的擅长点和兴趣点，也许每个星星的孩子都有自己的“隐藏技能”。

异地学调律，一年后出师

确定目标后，田伟在网上搜索，了解到全国有两三家专门做调律培训的学校。于是她选择了离南京最近的一家，在山东。

2022年9月，母子两人一同去学校报了名。田伟带着笑笑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，笑笑爸爸经常出差，但每逢周末都会回山东一家三口团聚。

学调律的日子是辛苦的。每天早上母子俩一起去学校上课，中午回家后笑笑先睡午觉，等田伟把饭做好后起床，一起吃过午饭，田伟去睡觉，笑笑负责洗碗，下午两人再一起去学校上课。有时周末母子俩也会泡在教室，苦练技能。

田伟和笑笑

练习的过程很磨人，“手抓着扳手稍微抖一下，音就跑偏了；低音区和高音区的调律；八度同频和十二平均律分律都是难点”，田伟说，“能坚持下来每天去听噪音磨耳朵，已经很不容易了，还要学很多机械维修和理论课。”

笑笑的天赋在此时发挥了作用，他能很快听出那个准确音点，调律又快又准，老师都夸他：“调的音特别干净。”

学校有包教会的政策，不会可以无限期学。一开始，田伟对笑笑没抱太高的期望，准备在学校多学几年。但到第二年参加4月的统考时，母子俩都以高分通过了钢琴调律考试。

由于笑笑还是未成年，没有达到考高级调律师的年龄要求，目前是中级调律师资格，田伟则拿到了高级。

但田伟说：“我调音没有笑笑调得好”。不过，她爱钻研、动手能力更强，她曾经在一家品牌通讯公司从事维修工作，从修寻呼机、大哥大到现在的智能手机，经验丰富，大件的钢琴维修更不在话下。

等到2023年6月回到南京，母子两人一起上岗，一个人负责维修，一个人负责调音，正好互补，配合默契。

工作9个月，情况如何？

现在田伟和笑笑每周会上门调琴2~3台，工作至今已经调了超过40台。

这不是一个很大的数目，母子俩接单也还不稳定。“一星期能调两三台算比较多的，有时一两周都接不到一个单子”，田伟说。

干这一行需要积累和深耕。一方面是因为很多家庭都有固定合作的调律师，新人想要进入很困难，调律的需求也不多，一台钢琴一年只需要调1~2次。

另一方面，在外行人的认知里，以为看上去年老的调律师经验更丰富、技术更好，看到年轻的笑笑难免会怀疑，开拓出稳定的客户源还需要时间。

田伟也曾去钢琴厂了解情况。钢琴厂的调律需求量大，需要专职的调律师，但比较枯燥，田伟觉得暂时还不适合笑笑。

两人目前独立接单，田伟在朋友圈一发信息，笑笑曾经的老师和同学家长们都会主动帮忙介绍客户。田伟坦言，笑笑还无法通过当调律师养活自己，不过对目前的情况还算满意：“他能有事做，工作中也能不断学习新的技能，现在不考虑赚钱，能发挥自己的特长又做着自己喜爱的事，未来一定会越来越好”。

每次到客户家，田伟都会主动说明笑笑是特殊孩子，存在交流障碍，这样客户反而能理解包容。有次笑笑调完琴没和主人打招呼自己跑去了厕所，田伟立刻跟过去提醒他，使用别人家的厕所要提前询问，征得同意才行。除此之外，笑笑干活认真细致，客户好评率百分百。

调琴赚到的钱田伟会保管起来，留四五百块存在笑笑的手机里，方便他日常使用。如果全部交给笑笑，田伟担心他乱花，或者被别有用心的人骗走。

但每一笔收入，田伟都记在了本子上。2023年年末，母子俩一起做了年终盘点，笑笑对本子上的钱数加加减减，兴致很高。

他还有个宏大的愿望：把赚到的钱存起来，攒到100万，将来买房子。

手机里的钱笑笑大都用来买菜。田伟经常带笑笑去菜市场，认识不同菜的品种，教他学会挑选，扫码付款，以后准备再教笑笑学会在网上买菜。

笑笑自己做饭

至于未来，田伟给自己的期限是10年。

“我现在50岁了，再陪笑笑10年，那个时候或许他就能独自工作了。独自调律肯定没问题，如果语言还不过关，就雇个人负责帮他沟通”。或许未来仍有坎坷，但她相信，笑笑的人生也能丰富多彩。

文丨雷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