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病了，蜷缩成一团卧在猫爬架的角落，无精打采地晒着阳台一角的阳光。我的女主人走过来，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和身体，叫着我的名字喃喃低语：“小肥鸭，猫猫，还是不舒服吗？要不再增加一次药吧？”我看到她的手指，因为抚摸我，夹杂上了几缕猫毛。

听到又要吃药，我把头埋在了两只前爪里，装着没有听到。我的病不是普通的药能治好的，我的病，是心病加吹风受凉，让我不光头疼欲裂，还内心战栗。看到我态度消极，女主人把我抱起来安慰了一会儿忙别的去了。

大概一个月之前，女主人和男主人说，准备把我送养了，男主人表示完全赞同。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，我如同晴天霹雳，惊慌、恐惧，还想哭。我不想离开这个家，我在这儿生活了三年了，女主人一直对我很好。家里还有两只布偶一只美短，都是买来的，花了两万多，是男主人送给女主人的生日礼物和纪念日礼物。只有我是田园猫，还是一分钱没花地从大街上拾到的。只有我最不值钱。平时那三只猫都欺负我，可是每次只要发生斗殴事件，女主人从房间里冲出来，总是会先吼其他猫，气急了还会把大公布偶狠揍一顿；每天晚上，只有我能和女主人头并头地睡觉，其他猫只能躺在床尾；还有，女主人抱我的时间最多。所以我一直坚定地认为，女主人是爱我的。可是为什么要送走我？难道是因为我太廉价？看来一切都是假的！塑料人猫情！

当晚我就抑郁了。我想不通。我开始减少进食，也不再去女主人面前溜达，不再求抱抱，晚上独自卧在阳台上。我仔细地回忆生活里的每一个细节，我到底什么地方惹恼了女主人？难道是我不爱吃罐头让她觉得我不是一个正常猫？难道是因为我不合群？难道嫌我吃得太胖？还是嫌我每天晚上压她头发，我想到了每一个可能性，却猜不透女主人的心。之后的几天里，女主人又跟男主人说了两次要送走我，看来这件事已经成定局了。

我开始躲着家里人，大多数时间我都缩在阳台，每天我都尽可能地在家里人都上班去了再出来吃喝拉撒；打架这种事更是不敢，其他三只猫再打我，我也不像以前那样回击或者呼救，我就忍着。因为我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，最好能忘了家里还有我这只猫，哪怕默默无闻地生活，也好过被送给别人。听说外头有很多抛弃小猫咪、虐待小猫咪的人，披着一张伪善的人皮，我害怕女主人识人不清，把我送给这种人。

日子就在我的惆怅和无助中渡过，终于有天我知道了女主人为什么想送我走。

那天晚上，男女主人在一起聊天，女主人还顺便把我拖出来抱在怀里。女主人说等到天暖和些她就准备去住院了，等做完了这个大手术，以后体力肯定会大幅下降，家务活还得请男主人分担些。男主人没有搭话，看得出来他是不愿意的。在“分担家务”和“家里不那么整洁”之间，他选择后者。这也不奇怪，一直以来女主人几乎承担了所有的家务，每次我看到她拖着疲惫至极的身体，还在努力地忙碌，我就很想舔舔她表示安慰——虽然她没有长毛。

看到男主人没有搭话，女主人无奈地摸着我的头叹气说：“就是对不起小肥鸭了，只能送它走，以后体力上肯定支撑不了养四只猫。没法子，它最乖最听话最省心，新主人不会嫌弃它，要是换成橙橙（大公布偶），人家家里要是没有猫还好，有猫三天两头和别的猫打架，或者初夏（母布偶），一拉粑粑就满屁股屎，人家肯定会嫌弃，好点的给我送回来，弄不好直接扔了也可能。嬛嬛更不要想，那个拆家狂魔，恐怕人家得清炖了它。”

原来，就是因为我乖，才要送走我！我恍然大悟加悔不当初。我得自救！想学好难上难，想学坏一瞬间。比淘气，我的智商不会低，只不过以前我的猫德不允许我这样做罢了。从那天开始，我三天两头地把成坨的粑粑拉到地板上；我还会快速吃完猫粮后再大量喝水，然后呕吐，吐一滩换一个地方；我还会对从我身边经过的猫主动攻击。我的表现每每让男主人气得咆哮着早点送走我，我缩在角落里充耳不闻。只不过，在看到女主人默默地收拾残局的时候，我会感到愧疚。有一次，她擦完地，扶着酸疼的腰艰难地站起来看着我说：“你怎么回事小肥鸭，你怎么变成这样了？你再这样我就不喜欢你了。”

呵呵，喜欢不喜欢有什么区别，还不都是要送我走。

疫情卷土重来，女主人去住院的日子继续往后延迟。不过，我发现她近来有些奇奇怪怪的举动。她开始慢慢往外搬走一些东西，有时候是米面油，有时候是衣物，有时候是小件的家具，这样的日子大概持续了半个多月。

可是那一天还是到来了。那是个可怕的周六。

那天早上，我又例行在客厅地板上拉了很大一坨粑粑，女主人看了我一眼，默默收拾干净。然后，她拿出了一个大猫包，我的脑袋轰地一声。完了！我把女主人也惹恼了！不是说淘气猫会被嫌弃不方便送养吗？难道是我弄巧成拙？我又一次悔不当初，我应该对女主人展开柔情攻势，让她心软，而不是也变成了一个淘气猫给她添乱。女主人想要捉我放进猫包里，我四处逃窜，但不幸还是被捉住了，她把我塞到猫包里，我用尽全力地想和拉链比速度，想在拉链完全闭合前从缝隙里钻出来。可是我的努力失败了，女主人以前所未有的强势，硬压着我的脑袋把我塞回去了。完了，一切都完了，我绝望地大声嚎叫，哭求她把我留下来，以后我可以吃很少的猫粮，拉很少的粑粑，不给她添乱。

没过两分钟，拉链突然被拉开一个口子，我还没来得及惊喜，一个毛茸茸的身体就挤了进来。小夏夏！原来，女主人把初夏也塞了进来。怎么回事？她准备送走两只猫？硕大的猫包顿时变得拥挤，初夏一脸懵地看了看自己身在何处，她没有多少惊恐，更多的是茫然。这个傻猫！还不知道自己要被抛弃了！一丝幸灾乐祸和同病相怜冲淡了我的惊恐。女主人提着我们下了楼，把我们放到一个小电动车上。带着我们，冲进了车水马龙的街道。

眼前所见都在飞掠，看不清都有些什么，只记得一片色彩缤纷的腿脚和车轮，耳朵里灌满了车流声。速度好快啊，是我从未跑出过的速度，风好大，隔着猫包吹得我浑身冰冷，一颗心也冷到了极点。我将要被送到哪里去？新主人会不会是个怪蜀黍？初夏会和我送到同一家，还是不同家？如果能送到同一家就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，好歹有个熟猫，不会那么孤单害怕。就算以后初夏还会打我凶我，我也忍了。

时间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，终于，女主人停下来了，。看了一下时间，自言自语说：还好，20分钟，路还算顺。我的心怦怦跳，即将和女主人分别，我其实还是想跟她说声谢谢，跟着她过的这三年多，是我猫生中最幸福的日子。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。

感受着女主人非常吃力地把猫包背起来，听着她沉重的喘息，这是最后一次享受她的背背抱抱了吧。房门打开，女主人拉开了猫包，我一个箭步从包里冲了出来，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左冲右突，慌乱地找到了一个黑漆漆的角落钻了进去。我不想看到我的新主人，我害怕怪蜀黍。我听到女主人叫了我几声，我抱着脑袋坚决不回应她。很快，关门声响起，室内恢复了安静。是真的安静，一丝人的气息都没有，只有初夏那个傻猫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的脚步声，和好奇地嗷嗷了两声。难道新主人不在家？我感觉自己已经不能想更多了，脑袋疼得要裂开，控制不住地打了两个喷嚏，昏沉沉的感觉铺天盖地地压下来，我陷入了半梦半昏迷中。

坐在女主人腿上和她一起看电脑

不知又过了多久，室内重新响起声音，开门声、女主人的脚步声，橙橙和嬛嬛的脚步声和好奇的喵叫声。怎么回事？我借着黑暗中的一丝光朝外看去，一张脸恰好挡住了我的视线。

女主人说：“小肥鸭，还在床下呢，赶快出来！”她说着就伸手去拖我，一边絮絮叨叨地说：齐了都齐了，我也可该歇歇了。我被强行放在了阳光房的猫爬架上，女主人摸着我的头说：还记得这儿吗，每年春天我都会带你们过来住。

原来不是把我送人了，是每年一度的搬家。我心里的石头落下一半，不过我的感冒并未因此好转，我对着女主人的手打了个喷嚏，一只眼睛酸涩地睁不开。搬家的第一天，我连惊带吓加吹风，病倒了。

今天是搬家的第四天。我的感冒终于好了，心里也畅快了很多。治好我的病的，不只是一支康恩尼软膏，还有前两天女主人的话：小肥鸭，我不送你走，我会一直养你，真的，再难我也养你。

晚上，女主人打开电脑写日记，我又像往常那样卧在她的腿上，听着她噼里啪啦地敲击键盘，我抬头看了一眼，只见她写：东航失事让我再一次感到命运的无常，珍惜生命，珍惜生活，珍惜生活里的每个相遇和缘分。

看到我抬头张望，女主人低下头来，一个吻印在我的头顶。